下午好!我是丁山云,非常荣幸能作为影评嘉宾参与这场发人深省的讨论。
我是一名心理咨询师,近几年来一直服务于中国和荷兰的LGBTQIA+群体,见证了跨性别者在不同文化背景中的多样体验和挑战。很高兴Claire Zhou的电影《演出》给了我们一个谈论这个话题的机会。如果你对心理健康或其他感兴趣的议题有任何问题,欢迎随时提问。
我非常喜欢的一点是这部影片的配乐并不戏剧化,而是安静内敛的,这与中国人的群体人格十分契合——含蓄、集体主义、忍让,总是在努力被他人接受,生怕自己太特殊、不合群。这样的特点与基督教信仰交织,于是母亲这个角色就像她演唱的歌词一样,一遍遍祈祷着“爱永远不会改变”,努力回避现实——孩子的社会性别和她的生活都正经历着重大变化。
“儿子”变成了“女儿”,怎么和教会的人交代是个难题,母亲很难接受孩子是个与“主流”相悖的孩子;可是基督教教义强调的是爱、同情和包容,耶稣曾花大量时间与当时被认为低贱的人相处——穷人、妓女和病人——并因此受到谴责。她仿佛也在拷问自己,一个基督徒究竟该怎么做?
影片中有许多元素与我在咨询实践中遇到的经历相呼应:
- 缺席的父亲
- 父母有条件的爱和严格的期待
- 对经济、地位和学业成绩的强调,而忽视心理健康:“我儿子进了最好的中学,所以买了房庆祝”,“你要玩游戏,就要在班里做成绩最好的那个”
- 对操控、情感忽视甚至虐待的容忍和正常化:“你就为了妈妈,假装一天男孩。我们怎么也是一家人啊,不是吗?”
- 父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意识到,孩子有自己的人生,而孩子会用他们的方式来爱你。
现实中,代际沟通可能更加困难。我们的文化既是自我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,也可以是持续的痛苦来源。
中国和荷兰的跨性别者所面临的困境各不相同。
在荷兰,人们享有免费的医疗,包括上/下体手术、卵子/精子冷冻。即便如此,跨性别者仍然面临困境。出柜(公开自己的性别认同)、使用新名字(如影片中,可能会有人叫不符合你性别认同的旧名字)或应对街头骚扰,都是挑战。一个不太为人知的挑战是是否接受性别肯定的医疗服务。有人以为每个跨性别者都对自己的身体、社会形象和自我认同有很明确的答案和主张。事实并非如此,ta们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,付出大量精力和资金来探索和考虑。
在中国,跨性别者通常面临这些困境:严重的污名、缺乏人权和性别肯定医疗资源。影视作品中往往缺乏跨性别角色,或者跨性别角色被刻板化、污名化、娱乐化。我见过公司拒绝录用在通过面试后出柜的跨性别者,或解雇跨性别员工。然而这些公司会试图掩饰,避免使用性别问题为解雇缘由。这展示了社会一种微妙的位置:社会包容到一定程度,以至于无法直接因性别而解雇人,但解雇仍然在发生。我不会讨论我的来访者,但可以举我的一位跨性别女性朋友的例子——她的家人毁掉了她的病历,切断了经济支持,以阻止她做一个女人,她曾因此考虑自杀。
尽管如此,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些突破。
跨性别者的能见度增加,线上支持网络帮助提高了公众意识,并为ta们提供了资源。例如,尽管如实反映跨性别者生活的影视作品仍显不足,但社交媒体如微信视频号开始用中立、人文的视角记录跨性别者访谈;评论区也体现了大众相当程度的支持和理解。
我最近写了一篇关于《红楼梦》中的跨性别议题的文章(尽管学术界早已有这一观点,而我只是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解读),收到了热烈而褒贬不一的评论。在浏览量达到五万之前,微信公众号平台就封禁了我的文章。
令人鼓舞的是,我提到的那位跨性别女性朋友在和我交谈后放弃了自杀计划。她目前已阶段性赢得了对前雇主的诉讼,并接受了性别肯定手术。她正在计划出国留学。
2024年2月11日下午13:00到15:00,我们将举办由Claire Zhou执导的短片《演出》(2023年)的放映和讨论会。影片为荷兰语配有英文字幕,讨论环节将使用英文。41岁的林正在为教堂的中国新年表演准备个人表演。她希望给社区留下深刻印象,但导师认为她的表演还不够“打动人心”。导师建议林真正敞开心扉,但这对她来说十分困难。当关于她儿子的流言开始流传,林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:继续隐藏,还是揭示自己的真相?




